传说豁豁爷3岁时外头一只野狼闯进家里把他叼走,幸亏被村里人追了好几里地给救下了,但上嘴唇被咬掉了一块,伤口长好后留下了一个稍明显的小豁口后遗症,说话时有点漏气,声音中略带混浊。现代医学把这种症状叫唇裂或兔唇,并说大多是先天性的。这么说来豁豁爷的唇裂究竟是狼咬后遗留症还是先天性长的,他自己从不对外说,外传属前一种情况。
豁豁爷的真实大名我几十年没问过,也许他根本就没有大名。村里人叫他豁豁娃,在我这里只能称呼他豁豁爷,因为他和我爷爷同辈。
我后来才知道叫豁豁娃这个特征绰号是不尊重他人的行为表现,但在我老家这里,虽然大家穷,但没人期盼别人过得比自己好,加上普遍文化程度低,生活枯燥,有些人往往拿损害他人取乐。大人小孩中,除了豁豁爷,还有叫“野蒜头”“结结娃”“拐子腿”“吊死鬼脸”的,不同的是其他人的绰号只能背地里叫,并不敢当面直呼。而豁豁爷是孤儿,身后没有强大力量支持,加上弱小,就更没能力抵抗了,因此才遭人当面戏谑。由于年纪小,他其实并不知道叫“豁豁”二字留给别人的是什么。时间久了,长大了,竟麻木了,别人这样不尊重地叫,他也就无所谓,答应。
今年初以前的豁豁爷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年长独居老人之一。他一生未娶,也没有兄弟姐妹,仍住在村南头崖下叫羊沟的一个院子里。偌大的地方只有两间砖混平房,还是早些年被评上五保户后上级拨款盖的。他原先住的是两孔土窑洞。到现在窑洞还在,远看跟别处窑洞并无啥差别,走近细看才会发现窑墙上的木窗木门有些特别,据说是其祖上花重金购买的金丝柳木的,上面刻有金雕图案。窑炕上还有一对玉枕。
听大人说,豁豁爷祖上是村里的大户。临解放那年生下的豁豁,三岁时遭的野狼侵害。事情过后不久,两个大人就相继莫名其妙地卒死了,只剩下可怜的豁豁被村里善良的大婶大妈轮流喂养呵护,一直到十四五岁才独立生活。
在我有能力记事时,豁豁爷已经是一位近20岁的小伙了。他身材高挑、显瘦,不怎么爱说话,脾气还有些古怪。
真正认识他是在集体化大食堂后期。那时的我还是一个小屁孩儿,大人去食堂排队打饭,我跟在后头,对一切都好奇。那时队里有时候在中午开饭前还搞“赛诗会”活动,我就会挤在人堆里看热闹。所谓“赛诗会”,就是每户出一个代表,把你或家里人最近创编的诗歌(其实是粗俗的“顺口溜”),当众朗诵,获得通过才能去窗口打饭。要是通不过就得去旁边先呆着去,等通过的打完了,才考虑给你能不能打,这得由下派干部和队上主持这件事的政治队长商量决定。
听下派干部讲,临潼出了一位农民诗人,名字叫王老九,在全国影响很大,各地都要向王老九学习,人人能编诗、会朗诵,要掀起全民编诗唱诗的热潮。这表面看来热闹、高雅,实则是一道难题。人们本来整日干活劳动,肚子饥饿,谁还有心思愿意绞尽脑汁编诗?通不过还遭罪,心底十分不满,甚至愤怒反感,只是面对高压,不敢发作罢了。
请看看编出的作品,真是五花八门:
尖嘴拐大话叔:“(贫下中农)脚蹬地球手撑天,推着星星月亮转圈圈!”
上窑头疙瘩爷:“日出东方露霞光,我把场间玉米棒棒装了筐。问我种粮为的啥,还不是要民富国家强。”
旋风台宁石锤:“下定决心,扛起镢头。半夜不睡,胡基打碎。”
下堎三倔娃:“袖子一挽,解放台湾。领子一翻,太阳上点烟!”
窖窝阔熊哥:“日晒胶泥卷,风吹搭拉片。牵牛上山,骑虎下川。”
瓦盆窑麻子妈:“瓦罐落地,还好没碎。除了戳戳,啥都不会!”
下派干部点评麻子妈的诗:“就像你脸上的麻子,没有点光彩。重做!”麻子妈无奈出列,带着空洋瓷盆儿到场边柳树下重新编去了。
轮到豁豁爷,他憋了半天,结结巴巴念道:“公社伟大,把人害扎。青菜稀汤,把肠油刮光。馍黑难咽,吃进肚里捣蒜……”还没等念完,下派干部上前就把他拽了出来:“你好大胆,公然诬蔑集体化,反革命!”并指示政治队长:“立即关灶,开批斗会!”
在队长的指挥下,饭堂外立马变成了批斗会场。由五六个青年男女组成的老虎队立刻行动,先是在人群中间挪出一块小空地,把豁豁爷押进去,强制他双手背后弯腰低头。队长再传一个眼神,众老虎队员齐下手,猛踢其屁股和裆部,也有用拳头砸头和脖颈的,几个女队员齐刷刷上前向其脸上头上乱吐痰,痰堆从头发滑过脸都掉到地上。混乱中,有个二杆子冷娃猛踩其左腿膝关节,只见可怜的豁豁爷“哇——”一声倒就栽倒地上了,并抽搐冒汗,痛苦呻吟。众人见状,也停了手。人群中还上来几位好心人去搀扶,却扶不起来,判断可能是膝关节受伤了。恰好,刚才“念诗”挨了批的麻子妈会点正骨包扎术,经人推荐并被允许后,麻子妈过来施救。她一番检查后确认:“应该是膝关节骨折”。于是就指示几个人把豁豁爷抬回家去,她自己则顺道回家拿来麻丝、枸纸、鸡蛋清等包扎物品。经过拿揑搓捋等手法,说是把裂开的膝关节撮合一块了,最后进行了包扎,并要求静养几天。
在这救人的同时,那边下派干部依然向大伙开会讲话:“但凡不遵照上级指示,创作不出歌颂时代最强音的,刚才的豁豁就是下场!”
可怜的豁豁爷。
我再次见到他,是在伤人事件发生一个多月后。
他像变了个人,疯疯癫癫的,走路左右高低摇晃,明显是腿在瘸,因此别人又改称他“瘸子豁豁”。
瘸子豁豁爷说话语无伦次,还常常自言自语。有人说是疯了,也有说是傻了,干部和老虎队员也再没人去理会他。他去食堂打饭不排队也没人管,集体活动也没人通知,他成了自由人,应该高兴才对,可实际上他仍依然冷淡,并不怎么珍惜这“特殊待遇”。“赛诗会”坚持上场,不管允许不允许:
“腊月廿七,谁的肚子饥?玉米壳壳烙锅盔,吃了光拉稀。“人有多大胆,地有多大产。一亩到底打多少,全靠嘴来谝……”
没等念完,就被政治队长指示老虎队员驱离到一边去了。
有人说,曾几次见到瘸子豁豁爷深更半夜一个人到河对岸坡上的公坟里去。在那点上一堆火,对着火双手合十,口中念念有词。过一会儿又对着草丛中的坟头念,念完之后,跪地摆弄各种姿势动作,老远看去会感到害怕 惊恐。
对瘸子豁豁爷的怪异表现,并没有更多的人再去察看探究,据说都怕惹出什么邪事儿。
一年后,集体大食堂解散,我也上学了。当时的学制是上午上学,下午和星期天不上学,不上学的时间必须参加队里的生产劳动。
我初中上完就回家成了地道的农民,一直到现在,因为同村原故,也就亲眼见证了瘸子豁豁爷由青年光棍变成中老年光棍的人生历程。
瘸子豁豁爷是自由人,不受生产队管束,也不参加队里的集体生产劳动,生产队也不给他记工分和分配粮食。对这,他并不在意。总是自个背个背篓,里面放一把小秤,一瘸一拐地走村串户,在人多处依旧唱他编的顺口溜。唱完不管有没有掌声,就接着吆喝“收麸皮哩,两毛八一斤!”
他的顺口溜贴近生活,因此有许多人爱看他的即兴表演。像道上逢白事,就开唱了:“活时衣服烂得掉套子(旧棉),死了卖锅卖腚也要给死人穿绸穿缎穿料子。活着没人管,死了九碟十大碗。活着受尽了罪,死了还想唱大戏?……”因为知道他像疯子,也没人敢上前干涉。
这样,瘸子豁豁爷的诗(顺口溜)大行其道,无人阻拦。
彼时,一斤小麦麸皮在市场上的售价是0.28元/斤,瘸子豁豁爷上门收购也是0.28元/斤。他是上门收几天,然后把攒起来的麸皮拿到市场上去卖,还是0.28元/斤。出手后,他还会给自己买些肉和菜,灌一瓶散白酒,回去自斟自饮。
有人就纳闷了:瘸子豁豁爷贩卖麸皮,买进价和卖出价都是0.28元/斤,难道他只赚腿庝鞋子烂?原来,他把收回来的干麸皮在家里偷偷过筛一遍,筛出一些白面留下自己吃。然后向窑里的土地面上洒一些水,把筛过的麸皮倒在地上搅开,晾一个晚上,让干麸皮受潮吸水分增加重量,这不仅能把筛面的亏空的补上去,还会再多出一些,潮过的麸皮片大,成色亮,买主也喜欢。
瘸子豁豁爷的生活很滋润,吃白面就肉菜和酒,而其他人则除了麦收时吃几天白面外,其余尽是杂粮和野菜,甚至时不时还会断顿。
步入老年的瘸子豁豁爷,性格有一些显著变化,他把世事看得更开了,表面上也就更乐观开朗了一些。时常编有趣的段子供人取乐。比如,人都痛恨家里的老鼠,他编一段:“你晚上睡觉想安静,它在屋里尽胡弄。翻箱子上凳子,一头闯进面瓮子,吃饱咧喝好咧,尾巴一摇咯跑咧。”又补充说:“养鸡养鸭为发家,咱养老鼠图的啥?”
有人拉一架子车西瓜来村上卖,他在旁边给造气氛:“刀响哩蜜淌哩,热天吃瓜凉爽哩。先吃哩后尝哩,西瓜入口咽瓤哩。四分拉下五分卖,既图便宜又图快。”
多年前,瘸子豁豁爷就享受上了村上的“五保”待遇,每个月有几百元生活补助,还享受看病优惠等。政府还拨款给他在院子前头盖了两间砖混平房,让他搬离土窑洞,以防阴雨天坍塌。
瘸子豁豁爷现在人老了,吃喝穿用由政府保障着。他却并不满足,也不开心。原因是村里现在没几个人了。人都进了城,就连我和老伴也在六七年前就进城带孙子去了,只有逢清明节回家扫墓才呆上不到一天。去年清明节那天,见瘸子豁豁爷独自一人拄着拐杖在暖阳下的荒村中蹒跚地走动,一边走一边对着旷野吟唱:“月亮出太阳落,一生没得婆娘暖窝窝,暖好窝窝掸……锅……锅。”他竟然唱着唱着倒在老碾盘上睡着了。
我赶紧过去扶起他,慢慢挪回他家炕上。坐了一阵子,他像是清醒了,问我:“你谁呀?赶紧滚,娘娘不会答应收留野汉子,快滚开!”
今年回去,没再见到他。打听了一下,说是“过完年过世了”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