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刚生下来,父亲求村里一位长辈“相师爷”取名字。“相师爷”掐指一算,说:“男娃命里五行缺金,你姓马,娃小名就叫马掌,大名马家掌。因为马掌子是用铁做的,质地坚硬、经久耐用,将来一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。”
后来的命运,还真验证了相师爷的部分预测。我先后在简易的村小学、乡中学、县城高中读书,学业一直很优异,是学霸级别的存在。高中毕业,我顺利考入一所国家级重点大学——农林大学。在大学里,我依旧成绩拔尖。因为表现优异,受到同年级一位美女学妹安佳媚的青睐,早早便有了女朋友。毕业后,我和佳媚一同被分配到了我老家所在的县城。
我老家所在的县,地处平原西部,南北两侧都是大山,两山间距近百公里,平原镶嵌在中间,一条大河自西向东蜿蜒穿过县域。该县在南北两山各管辖一个行政乡,分别是南坳乡和北笷乡。我和女友佳媚经市里招录,再调拨到县里之后,我被分配到南山里的南坳乡农技站,担任农林技术员;女友安佳媚则留在县农林局机关做文员。
县城在河北边的塬上,距离北山相对更近,离我老家也不远,公路里程21公里。
就这样,我、女友佳媚、老家三者,刚好构成一个斜三角形。我处在距离最远的南端锐角顶点,老家和父母在另一个离县城更近的锐角顶点,女友所在的县城机关,则位于钝角位置。
南山里自然条件相对差一些,但地域广阔,遍地林木,也有不少肥沃耕地,更有清澈的溪流河水。山间时时能听见鸟鸣,加上污染少、空气清新,在这里生活工作,反倒觉得舒心惬意。我到岗不到半年,就通过入户走访、实地调研,摸清了全乡基本情况,制定出符合当地实际、契合上级要求的《南坳乡十年农林业发展规划建议》,提交乡两委开会讨论,并上报县里备案。
起初那几年,我一心想干事、想实现人生价值,满腔热血从未冷却。山区条件艰苦,但只要肯踏实肯干,很快就能做出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实绩。
我根据各村地貌特点规划产业:山大沟深、林木茂密的村组,主打“一村一品”,重点发展点种木耳、五味子种植和矮化核桃培育;浅山区耕地充足的村组,推广种植党参、黄芪、柴胡、天麻;草甸缓坡地带的村组,集中栽植山茱萸。
我生在山里,天生热爱大山,能吃苦、也不怕吃苦。我坚信,只要多往村组跑、多入户宣讲,再结合电视、网络做好宣传,群众接受新产业、新种植模式,并不会太难。
到入职第三年,全乡产业结构调整和经济发展都初见成效,先后受到市、县两级表彰,我个人也获评了多项荣誉。
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,烦心事就接踵而至。
先是老家出了变故:我唯一的妹妹外出打工,在外结识外省男友、远嫁他乡,从此成了远嫁姑娘。家里只剩下年迈父母,守着二十多亩耕地,还打理着一片山林,山林面积起码不下三百亩。母亲是聋哑残疾人,只能做些简单辅助农活,地里山上所有重活,全都靠父亲一人扛着。家里有一台二手小四轮拖拉机,平时都是父亲自己开。
一次上山拉木头时,拖拉机意外侧翻坠下崖坡,父亲腰椎严重受伤。虽及时就医救治,还是落下了后遗症,再也干不了重体力活。每到周末,我就得赶回老家,帮着干那些急活、重活。
比家里更让我忧心、烦心的,是女友安佳媚在县城的处境。
她留在局机关,看似安稳,实则是个闲职。说得好听是打杂文员,说得难听,就是摆在办公室的“花瓶”,供人消遣养眼。她堂堂农林专业科班毕业,满怀理想抱负,如今却整日困在机关大楼里,帮领导抄写整理文件,开会、接待时端茶倒水,还时常要面对一些莫名骚扰。
局里有一位领导,总借着各种由头往她办公室兼休息室跑,没事就闲聊打趣,还常常故意讲低俗段子言语挑逗。四下没人时,就顺手关门,刻意制造密闭独处空间。每到这时,佳媚都会严肃制止,主动把门打开,不给对方可乘之机。
最难熬的是深夜。常常凌晨一两点,那位领导还会打电话、发消息,名义上聊工作、听汇报,要么叫她去他办公室,要么说要去她住处。佳媚只能一次次推脱,谎称身体不适,再不就直接不接电话、关机回避。
可拒绝的次数多了,那位领导便怀恨在心,背地里恶意诋毁她,当面也处处找茬,挑刺刁难,横竖都能找出毛病指责。
得知这一切后,我当即做了两个决定:第一,让佳媚搬出单位宿舍,在外租房居住,我们尽快领证结婚,我尽量多陪在她身边,护着她、照顾她;第二,申请工作调动,尽量调到离县城、离老家近一些的岗位,方便同时照顾家人和爱人。
我的想法,佳媚也同意。我们很快在外租了房子,去民政局办理了结婚登记,随后回老家简单置办了酒席,就算正式成家了。
本以为申请调动顺理成章,理由正当、政策合规,真正办起来才知道,现实和想象天差地别。
我拿着调动申请书,先在乡里找领导签字盖章,再送到县局,挨个找领导沟通请示,只求能尽快审批发文。领导们当面都满口答应““研究”,可就是迟迟不见调动通知下来。我上下来回奔波几十趟,前前后后耗了两年时间,始终没有结果。
万般无奈之下,我甚至开始迷信,去庙里求签解惑。一位道长点拨我:打点不够。
老道士一句话,点醒了梦中人。回想这两年奔波求调动的种种不顺,我终于明白,自己忽略了人情世故这一关。
从前我打心底鄙视“打点关系”这套潜规则,可如今摆在了自己眼前,不得不低头面对、顺着规矩来。说得好听是人情公关,直白讲,就是给办事领导送钱、送物、送好处。我骨子里坚守的清廉正直、一身傲骨,在现实面前,只能暂且委屈让步。
我给自己定了底线:小额人情开销可以接受,大额送礼绝对不碰。我堂堂七尺男儿,重点大学毕业,绝不卑躬屈膝,靠拉拢腐蚀、违规行贿来换前程。
正巧,我有个高中同级校友白凯,在县人事局办公室上班。他父亲早年曾任副县长,他当年高考落榜,靠内部招工先进了县化肥厂做工,后来借调到机关,进了人事局。
我们高中不同班,但彼此相识。我每次去人事局沟通调动,碰到白凯,他都待人随和、十分客气。
一个周末,我约他去街边小酒馆小聚。几杯酒下肚,我正要倾诉心中苦闷,白凯反倒先看穿了我的心事,主动说起了我的难处,还爽快答应帮我从中协调周旋。
临分别时,他半认真半玩笑地叮嘱:“想办成这事,得听我的。收起你的清高耿直,一切按我的安排来。不然,你就另找别人帮忙吧。”
我连忙点头:“全都听你的安排,我都配合,一切拜托你了。”
从这之后,白凯几乎每个月都会借着周末,组织一两次聚会。每次都会邀约人事局沈楠局长、县政府分管人事的苟副县长,一行三四个人外出郊游散心,游玩结束再去农家乐吃饭消遣。
当然所有吃喝、游玩开销,就连白凯的车辆油费,全都由我私下结算。半年下来,我几乎把每月基本工资都搭了进去。心里不是不愧疚、不别扭,可一想到调动马上就能有眉目,只能咬牙坚持、硬扛下来。
流火七月下旬的一个周日,我们四人照旧在县城北边民俗村聚餐。酒意正浓时,苟副县长和沈楠局长眼神直勾勾盯着上菜的年轻女服务员看。白凯见状,心领神会,接着起身去了里间。临走准备开车时,那位女服务员也跟着上了车。车子一路驶向北山深处,停在了人迹罕至的密林边上。
按照白凯的吩咐,我和他留在车旁等候,两位领导则陪着女服务员走进了密林深处。临走前,白凯打开后备箱,拿出崭新的瑜伽垫、小毛毯,还有安全用品、卫生纸,另外备了扎啤、面包、牛肉干之类吃食,安排得面面俱到。
看着眼前一切,我又羞愧又自责。我一个恪守本心的正人君子,如今竟变相出钱,供这些人寻欢作乐。我一遍遍在心里质问自己:我还算好人么?
可事到如今,开弓没有回头箭。为了爱人安稳、为了家里父母,我只能自我麻痹:就这一次,下不为例。
太阳快要落山时,三人才疲惫地从密林里走出来。白凯把我拉到一旁,说今天总共花销五千元。可我身上只带了三千,剩下两千元,白凯说先帮我垫付,让我之后再还给他。
第二天一早,我从佳媚处拿了两千元,专程还给了白凯,再三叮嘱:“昨天这事实在太出格,希望以后再也不要这样了。”
往后也还有几次小聚,好在只是普通吃饭闲聊,没再发生过分的事,我心里才算稍稍安稳。
第二年正月元宵节过后,全县人事调整文件正式下发。我急忙去查看,文件上从头到尾,都没有我的名字。
我找到白凯询问,他的话像一盆冷水,瞬间浇灭了我的希望:“这次调整的人员,全是大领导打过招呼的。你现在的情况,还排不上号,只能温水煮青蛙,慢慢等,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。”
见我失魂落魄、呆立不语,他又连忙改口安慰:“别着急,就差最后一公里了,咱们再坚持一段时间,肯定能成正果。”
农历惊蛰前后,白凯又组织了一次小聚,宴请沈局长和苟副县长。席间气氛明显冷淡许多,明显看得出苟副县长是强装笑颜,是心里有事,众人没话找话,场面有些尴尬。
聚会结束,白凯开车,我坐在副驾,送两位领导各自回到小区。返程路过一段昏暗僻静路段时,白凯跟我说了一件秘事:“苟副县长在外养了个情人,好几年了,就住在县城西北角的出租屋里。那女人长相身段都拔尖,一双眼睛格外勾人。只是自年前身体好像得了怪病,时不时浑身发抖、胡言乱语,发作一阵又会自行恢复,跟正常人没两样。苟副县长知道后有些急愁,怕出乱子,悄悄带着她去市里、省城好几家大医院检查,医生也都不说具体是啥病,只开些药让边吃边观察。吃药之后症状稍有缓解,却没能痊癒。前段时间,他找了个江湖游医,自称神医,打包票能彻底治好这个怪病。苟副县长给了钱,拿到了偏方。方子上有十几味中药,要先碾成药粉,再配上二两守寡九年以上女人的月经血,混合土蜂蜜搓成药丸,早晚各服一丸,连服四十九天,就能断根痊愈。”
我听得心头一惊:“苟副县长怎么连江湖游医的话都信?”
白凯说:“病急乱投医嘛,他也是实在没办法了。现在想托你帮个忙,找到这份药引。只要这事办成,依战看,七月份你的调动就会稳当许多。”
我犯了难:“九年以上的守寡妇人经血,这去哪里找啊?”
白凯沉吟片刻:“我倒想到一个人,说不定能行……”
我连忙追问:“是谁?在哪儿?”
“县城以西二十里的飞天寺,寺里有位尼姑,法号释净,四十岁上下。听说她当年新婚刚过一个月,丈夫不知道遇到了啥难事一时转不过弯自我了断离世,之后她也看破红尘出了家。这位师父心地善良、为人谦和,口碑一直很好,可以试着接触看看。”
回到家,我把这件事跟妻子佳媚说了,两人斟酌再三,还是决定尽力去试一试。
县城到飞天寺有直达班车,此后每个农历月逢九的日子,我们哪怕请假,也会去寺里上香礼佛、跟着信众诵经绕拜。平日里在家,也抽出时间潜心诵读《大悲咒》《佛说阿弥陀经》《莲池赞》等经文。
每次去寺院,除了香火供品,我们都会带上时令水果,一半供奉佛像,一半送给释净师父。礼佛之余,佳媚便以请教佛理的名义,慢慢亲近师父、聆听开示。一来二去,释净师父便收下佳媚做了入室弟子。
精诚所至,金石为开。第二个月农历二十九日,终于等来了想要的结果。
那天我有事没能前去,佳媚独自去了寺院。回来时,她带回一个透明纯净水瓶,瓶里装着大半瓶鲜红色液体。
不用多说,这就是我们苦苦寻找的药引。佳媚悄悄跟我说:“相处这么久,师父早已对我坦诚相待。我看时机成熟,说明了心中的难事,师父心软,便答应帮我了,这是她亲自给我的。”
我满心欢喜,第二天一早就去找白凯,刚开口要说“”东西已经找来了”时,只见白凯神色有些慌张,表情冷淡地地挥手说:“不用了,苟副县长昨天已经被‘‘双规’了。”
我瞬间愣在原地,半天回不过神,揣在口袋里的那瓶红色液体,仿佛一瞬间也跟着冻住了,我始终没有拿出来。
没过多久,上级来人找我谈话调查。我如实交代了自己的事情,但却隐瞒了帮忙寻找药引、准备为苟副县长情人治病这荒堂事。
苟副县长落马,沈局长被停职接受审查,我和他们有过这段不清不楚的交集,在单位里渐渐落下各种闲话议论。看来我工作调动的事也彻底没了希望,日常工作处境尴尬,随时还有可能被追责处分。
反复思量、纠结许久,我和佳媚最终做了决定:辞去公职,回乡自主创业。
我们递交了书面辞职申请,没等审批结果,就收拾好行李铺盖,搬回北山老家。县城租住的房子暂时保留,方便日后进城办事落脚。
回到老家,不再纠结过往是非,我们踏踏实实从头做起,先打理家里原有的24亩耕地和300亩山林。耕地只留小部分种口粮,其余全部改种名贵中药材;山林里清理老旧杂树,搭建菌架点种木耳。
创业第三年,基地就有了稳定可观的收益。村里乡亲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,纷纷效仿,不少人主动找我们协商,自愿流转自家耕地、山林,想要一起合伙发展。
后来我们注册成立了农业公司,依托山地资源优势,重新规划产业布局,把周边流转过来的万亩山林、千亩耕地连片管理,实行订单化种植、标准化生产。前年又增设电商部,归属于销售板块,线上线下同步拓展销路。
如今公司里上百名乡亲跟着我靠山吃饭、踏实谋生。从前那些委屈、烦恼、勾心斗角,早就被山间清风一一吹散,剩下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忙碌、耕耘与探索。
回头想想我马家掌,一个土生土长的山里娃,曾经人人看好的学霸。刚踏入社会时,满腔抱负和规划,却被世俗人情、职场潜规则捆住手脚。空有一身理想蓝图,终究抵不过现实纷扰,没能在岗位上踏踏实实做成一番事业。
直到现在,南坳乡的山地产业依旧零散、不成规模,没能形成产业化气候,我心里始终觉得,这是我的一份遗憾。
我一直在等,等这边产业彻底成熟稳定,就抽出时间回到南坳乡,培养一批本土骨干,两边联动、抱团发展,把山地产业的蛋糕做得更大。这是后话。
我和佳媚如今也有了自己的孩子,留在老家由父母帮忙照看。两位老人年事已高,身体也不算硬朗,不再下地干重活,每天陪着小孙子安享晚年。农村人一辈子闲不住,做点轻松小事,反倒能舒心度日。 |